從大腦到生活，看懂自閉症的侷限與重複行為（RRBs）
當我們看見孩子總是反覆地搖晃身體、重複說同一句話、堅持事情「一定要照她的方式來」，我們可能會覺得：「她怎麼那麼固執？講不聽！」但事實上，這些在自閉症裡很常見的行為，不是壞習慣，也不是教不聽，而是孩子在嘗試用她的方法來「讓自己安定」。
這些行為在專業上被稱作侷限與重複行為（Restricted and Repetitive Behaviors, RRBs）。科學家發現，這些行為有明確的神經生物學、心理認知機轉，甚至與生活環境密切相關。讓我們一起換個角度，理解這些行為的背後意義。
一、從大腦來看：行為的「生物基礎」
孩子的重複行為，不只是外顯的動作，它反映出她的大腦在努力達到一種「內在平衡」。
- 神經傳導物質失衡（Excitatory/Inhibitory Imbalance）
- 多巴胺（Dopamine）：與基底核、前額葉等運動與強化相關腦區連結，異常導致刻板行為。
- 血清素（Serotonin）：與自傷、社會情緒相關，ASD患者常見血清素升高。
- GABA（抑制性）：其降低與RRBs頻率上升有關，尤其是自傷與感覺刺激行為。
- 麩胺酸（Glutamate）：過量可能導致高興奮狀態與重複行為。
- 腦部結構異常
- 頭圍增大與灰質體積增加（特別是基底核）與RRBs相關。
- 尾核（Caudate nucleus）體積與高階RRBs正相關。
- 額葉與小腦特定區域體積異常也與行為表現有關。
- 神經連結異常（Connectivity）
- ASD常見神經連結過度（hyperconnectivity）或不足（hypoconnectivity），影響行為靈活性與行為切換。
- 腦網絡如預設模式網絡（DMN）、感覺運動網絡（SMN）異常參與RRBs。
- 神經成長因子異常
- EGF與TGF-β1的表現量與自閉症兒童的刻板動作、自傷、聲音敏感性等低階RRBs有關。
二、從心理來看：認知功能的挑戰
除了大腦結構與化學物質，孩子的大腦在思考與做決定的過程，也會影響她的行為模式。這部分被稱為「執行功能」，包括了：
- 抑制能力：能不能「停下來」不做某件事
- 彈性轉換：能不能「換個方式」來處理問題
- 行動監控：能不能「注意自己做對了沒」
❤️這些認知缺陷貫穿兒童至成人階段，特別與高階RRBs有密切關聯。
對很多自閉症孩子來說，這些能力並不容易。她可能知道某件事情不適合，但她無法阻止自己繼續做；她可能想要配合，但當事情和她預期不同時，她會變得非常焦慮與崩潰。
所以當你看到她執著於某個流程、重複說一句話，不是她故意，而是她的大腦在用她能掌握的方式，努力面對這個變動快速的世界。
三、從生活來看：環境與行為的互動
孩子的行為，並不是憑空出現，也不是單純由「大腦」決定。她所處的環境，也會強化或減弱某些行為的出現：
- 有功能性的重複行為
有些孩子反覆拍手、搖晃，不是無聊，而是這樣的感覺可以安撫自己、減輕不適。例如，遮耳不是沒禮貌，而是聲音真的「太大」讓她無法承受。 - 行為會被回應強化
如果她發現每次重複說一句話時，大人會回應、注意她，她就更可能重複說這句話。這不是她在「鬧」，而是她學會了用這種方式獲得互動。 - 環境若過度刺激或無趣，也會促使行為出現
當環境太吵、太亂，孩子會用她熟悉的方式來穩定自己。反過來，若環境太無聊、缺乏互動，她也會產生某些重複行為來「刺激自己」。
四、什麼是 RRBs？它們有哪些不同？
RRBs 並不是單一行為，而是一群行為類型的統稱。根據近年的研究（Comparan‐Meza et al., 2021），RRBs 可以分為兩大類：
| 分類 | 內容與例子 |
|---|---|
| 低階 RRBs | 感覺動作類：手拍、遮耳、搖晃、踮腳、自傷、反覆操作物品 |
| 高階 RRBs | 認知語言類：語言重複、堅持儀式（如排順序）、侷限興趣、堅持一樣的東西或方式 |
這兩種類型的行為，隨著孩子年齡與大腦發展歷程會出現不同表現，這也就是所謂的「RRBs 的發展歷程」（lifespan trajectory）。
五、RRBs 會隨著年齡變化嗎？
是的，RRBs 不會一直停留在同樣的樣貌。研究發現，自閉症孩子的 RRBs 隨年齡會有下列演變：
| 年齡階段 | 常見行為（RRBs） | 背後腦部發展特徵 |
|---|---|---|
| 12–18 個月 | 手揮動、遮耳、自發性刻板動作 | 前額葉快速增長、感覺系統活躍 |
| 2–4 歲 | 反覆操作、搖晃、排列物品 | 感覺皮質（視覺、聽覺）活動提升 |
| 5–9 歲 | 固定程序、語言重複、分類行為 | 基底核（如尾核）體積增加，影響動作選擇 |
| 10–14 歲 | 儀式性語言、侷限話題、切換困難 | 小腦與額葉連結異常，認知彈性受限 |
| 15 歲以上 | 強迫性行為、堅持一致、固著興趣、適應困難 | 額葉與尾核仍活躍，連結異常持續 |
📌 特別提醒：低階 RRBs 比較常見於幼兒期，到了學齡期與青春期會慢慢被高階 RRBs取代。
但有些孩子的低階行為（例如自傷或踮腳）也可能持續存在，值得我們多關注其功能性。
六、為什麼孩子會出現這些行為？背後有哪些因素？
研究者綜合了超過 130 篇論文，整理出影響 RRBs 的「六大生物心理因子」，我們可以從中更理解孩子「不是故意的」，而是她的大腦與發展路徑需要更多支持：
| 生物心理因子 | 低階 RRBs 的特徵 | 高階 RRBs 的特徵 | 說明與功能意義 |
|---|---|---|---|
| 神經傳導物質 | GABA減少（抑制下降）、多巴胺與麩胺酸系統異常，與刻板動作、自傷有關 | 多巴胺受體D3/多巴胺受體D4、GABA、血清素系統變化，與堅持一致與語言重複有關 | GABA負責抑制神經興奮，血清素與情緒、焦慮調節有關 |
| 腦部結構變化 | 基底核與尾核體積增加，與反覆動作有關 | OFC 額葉與小腦 Crus I、VI 區塊變化，與侷限興趣與固著有關 | 尾核與動作習慣、OFC與衝動與興趣聚焦有關 |
| 神經連結異常 | 感覺與運動皮質之間連結太強或太弱，影響動作過濾與行為自我調節 | 語言、額葉與情緒區之間連結異常，影響語言重複與思想切換 | 神經連結異常會讓孩子難以切換行為與情境，反覆出現「熟悉的」方式 |
| 生長因子異常 | EGF降低與踮腳、自傷有關；TGF-β1升高與幼兒刻板行為有關 | EGFR上升與聽覺敏感相關；成人期TGF-β1下降但與行為無明顯關聯 | EGF/TGF-β1影響神經發育與免疫調節 |
| 認知功能障礙 | 動作抑制與監控能力差，難以停下動作 | 認知彈性差、切換困難，堅持自己的規則或儀式 | 執行功能的挑戰會讓孩子難以「跳脫固定」反應方式 |
| 行為功能與強化 | 行為能帶來感覺安撫，例如摀著耳朵減少過度刺激； 而缺乏刺激環境也可能會增加這些行為 | 行為常被語言與社會回饋強化，如重複某些話題能讓她感到掌控或獲得相同的關注模式 | 行為是溝通與適應的方式，很多 RRBs 都有其功能性 |
❤️獲得相同的關注模式是一個雙面刃，一方面會是孩子信任我們的關鍵，另一方面又可能造成孩子過度期待我們一致性的行為，當過度期待變成失望，就會帶來親子衝突或增強孩子適應環境的困境。
七、我們能怎麼幫助她？
理解，是最重要的第一步。
以下幾點可以作為我們的行動指南：
- 試著去理解行為背後的功能：她為什麼需要這樣做？是在逃避？在安撫？還是在呼喚注意？
- 提供替代方式，而不是直接禁止：用社會可接受的方式滿足她的需求，例如從搖晃身體過渡到跳彈簧墊，從重複語言過渡到有結構的句型。
- 結構化但帶有彈性的日常：生活節奏清楚可以降低焦慮，但也要教她如何「因應變化」。
- 幫她標記情緒與內在狀態：她可能不知道自己焦慮或煩躁，我們可以幫她學會說出「我不舒服」、「我想要安靜一下」。
- 讓她有「可以控制」的部分：例如提供選項，讓她可以在「可接受的選擇裡」做決定，提升安全感與參與感。
自閉症孩子的侷限與重複行為，不是壞習慣，而是一種適應、一種訊號、一種生存的方式。當我們願意慢下來，用理解與同理來看這些行為時，我們就能幫助孩子從「只能這樣」走向「可以有選擇」。
參考文獻
Comparan-Meza, M., Vargas de la Cruz, I., Jauregui-Huerta, F., Gonzalez-Castañeda, R. E., Gonzalez-Perez, O., & Galvez-Contreras, A. Y. (2021). Biopsychological correlates of repetitive and restricted behaviors in autism spectrum disorders. Brain and Behavior, 11, e2341. https://doi.org/10.1002/brb3.2341
游荃安職能治療師撰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