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身體協調與早期反射看閱讀障礙（dyslexia）的另一面

當孩子已經長大，甚至進入大學，我們常以為他們的閱讀困難應該已經克服，或者只是「閱讀比較慢」。但近期一篇來自英國皇后大學的研究打破這樣的想像：即使是就讀大學的閱讀障礙學生，仍有多數人存在明顯的動作協調與平衡問題，而這些困難，不僅不容忽視，還與他們的閱讀能力有著密切的關聯。

本文將用簡單的方式，陪我們一起理解這篇研究的發現，並思考：孩子的動作與平衡問題，會如何影響閱讀？

一、為什麼研究動作與反射，而不單純是語文能力？

傳統上，閱讀障礙被認為主要是語音處理（phonological processing）上的困難，因此許多治療與研究重點都放在語文訓練上。但這篇研究的作者想問的是：

孩子的閱讀困難，是否跟其他發展系統，例如動作與神經系統的成熟也有關？

於是，他們進一步測量了幾項過去較少被研究的因素：

• 身體協調與平衡能力
• 注意力狀態
• 早期原始反射是否仍存在（特別是 ATNR）

這樣的切入點來自一個重要觀察：很多閱讀有困難的孩子，其實在嬰兒期或幼兒期也常被發現動作發展慢、走路晚、或容易跌倒。但這些「身體狀況」，過去常被當作不重要的「小事」。

二、什麼是 ATNR？為何還要測原始反射？

ATNR，全名是「不對稱性頸張力反射」（Asymmetrical Tonic Neck Reflex），是新生兒出生就有的反射：當頭轉向一邊，面朝那側的手腳會伸展，另一邊會彎曲。這是大腦還沒成熟前，控制身體動作的一種「預設機制」。

正常情況下，這個反射會在出生後第一年逐漸消失。但如果這個反射「延遲消失」，甚至一直到孩子長大都還在（也就是所謂的「殘留原始反射」），就可能會對後續的身體控制與學習造成影響，例如：

• 頭轉動時手臂也會不自覺動作，干擾寫字或閱讀時的穩定性
• 動作無法自如地協調，增加身體緊繃與不適感
• 難以建立穩定的視覺追蹤與專注力

研究團隊為此使用「Hoff-Schilder Test」，觀察孩子轉頭時手臂是否同步移動。結果發現：近一半的大學生閱讀障礙者仍有明顯的 ATNR 殘留！

這表示：即使語文功能已補救到一定程度，早期神經發展的影響仍可能持續到成年。

三、為什麼以前沒人發現這些問題？

研究者認為，過去之所以忽略了失讀症者的動作與平衡困難，有三個原因：

1. 測量工具太簡單

早期研究多用單一的靜態平衡測驗（如單腳站立），無法測出動態任務中的困難。

2. 分析方式太概括

有些研究將各項動作成績合併成「總分」，掩蓋了個別弱項（例如平衡雖差，但手部操作好，會被平均掉）。

3. 沒有控制 ADHD 的影響

部分研究中，樣本有注意力困難或多動傾向的參與者，可能混淆了閱讀障礙與其他共病狀態造成的動作問題。

本研究特別排除了注意力缺陷過高的參與者，並使用更具挑戰性的測驗（如 MABC-2 動態任務與 ATNR 測試），因此揭示出更多過去沒被發現的困難。

四、動作與閱讀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

這可能是多數家長會疑惑的部分，研究告訴我們：

1. 身體穩定與注意力有關

當孩子坐不住、姿勢不穩，他就必須花更多腦力控制身體，自然注意力無法集中在閱讀任務上。

❤️事實上，身體表現低張力、姿勢維持不佳的孩子也是這個問題影響了注意力表現。

2. 視覺追蹤需要協調控制

閱讀是一種「眼睛滑動過行列」的過程，雖然視覺的軌跡並非平滑線性，也不需要每個字都看過，然而若孩子平衡能力或原始反射異常，視線很容易飄移，導致跳行、漏字、慢讀，仍會影響閱讀品質和語言的提取與使用。

3. 神經發展的延遲會影響語言學習

語言與動作其實是一起發展的系統。早期的感覺動作整合未成熟，會影響大腦處理語音與文字的能力。

研究的統計模型顯示，注意力不足、動態平衡差與 ATNR 殘留，都能獨立預測一個孩子的閱讀效率。

五、給我們的提醒與建議

這篇研究傳遞了一個關鍵訊息：

孩子的閱讀困難，不一定只有「閱讀」出問題，也可能是身體在發出訊號。

我們可以重新思考：

• 為什麼孩子會說他很累、很不想看書？
• 為什麼他讀得比別人慢，卻也說不上來哪裡難？
• 為什麼他寫字時容易東倒西歪、視線不集中？

這些或許不是「懶惰」或「不努力」，而是來自更深層的神經動作挑戰。如果我們能在孩子還小的時候，留意這些早期動作發展的訊號，即早提供感覺統合、動作訓練或姿勢穩定的介入，也許可以在語文訓練之外，打開另一條支持閱讀與學習的通道。

六、結語：閱讀困難背後，是孩子整體發展的訊號

當我們面對一位閱讀障礙的孩子，不妨多問一句：

他的身體，有沒有準備好學習？

閱讀不是不是孤立運作的能力，而是語言與注意力、視覺追蹤、姿勢控制與動作協調一同交織的結果。

我們幫助孩子學習，不只是教他認字，更是幫助他的身體、感覺與神經系統，準備好一起支持他的學習歷程。

七、後記

關於學習障礙的主題我們已經進行了不少篇，我們可以發現學習障礙的參數其實異常的多，也很多樣。

因此我們還是得用全面的角度去思考一個學習障礙的孩子在表現層級、認知歷程層級（語言、視覺、認知的中央處理系統、執行功能、動作表現等）到底有什麼聯結，當我們把這些問題綜合考慮，才可以獲得好的主要問題和介入方向。

八、想一想

感覺統合、反射能力和學業表現的距離如上面的學習金字塔所示，可說是相當的遙遠！
早期在發展上當然可以慢慢向上爬，但當孩子已經國小高年級，甚至國中了，我們仍然要由下而上的攀爬嗎？
還是應該要以代償、建立策略為主呢？
而代償和建立策略是否不能與底層部分並行呢？
代償和建立策略是否也能夠長出獨特、有用的神經路徑來去呈現好的表現呢？

這就留下給大家思考了！
我認為很多時候還是得回歸個別化的需求去思考。
不太可能出現每個孩子都適用的情況。

如果家長或治療師可以在幼兒時期就可以以全人的視角去看懂一個孩子，並且以縱貫的時間軸來去預期孩子的困難是很重要的事情。

參考資料
McPhillips, M., McNally, H., Taylor, B. and Doumas, M. (2025), Pervasive Motor and Balance Difficulties in University Students With Dyslexia. Dyslexia, 31: e70006. https://doi.org/10.1002/dys.70006

游荃安職能治療師撰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