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臨床工作中，我們經常遇到一些孩子或成人，看起來好像「沒有情緒」。
當他被同學排擠時，他說：「沒事。」
當考試考差時，他說：「不知道。」
當家長問他是不是難過，他回答：「還好。」
當治療師問他現在感覺如何，他沉默很久，最後說：「我不知道。」
許多人會以為這代表孩子不在乎、缺乏同理心、情感冷漠，甚至認為這是自閉症的典型表現。
但近二十年的研究逐漸指出，這些現象背後可能存在另一個重要因素：
Alexithymia（述情困難、情感辨識困難）。
它並不是沒有情緒，而是無法清楚知道自己正在經驗什麼情緒。
而這件事，可能比我們想像得更常見，也更深刻地影響著一個人的生活。
一、Alexithymia 不是沒有情緒，而是不知道情緒是什麼
Alexithymia 最早由精神科醫師 Peter Sifneos 在 1973 年提出。
他發現有些個案即使有明顯情緒困擾，卻很難描述自己的內在世界。
這些人經常出現幾種特徵：
- 難以辨識自己的情緒（Difficulty Identifying Feelings, DIF）
- 難以用語言描述自己的情緒（Difficulty Describing Feelings, DDF）
- 偏向外在導向思考（Externally Oriented Thinking, EOT）
- 想像與幻想活動較少
換句話說，他們不是沒有感受，而是感受無法被辨認與命名。
當一般人感受到胸口緊繃時，可能很快就會意識到：「我在緊張。」
但 alexithymia 者可能只知道：「胸口怪怪的。」
卻無法進一步理解那是焦慮。
當一般人感受到喉嚨緊、眼眶發熱時，可能知道自己正在難過。
但 alexithymia 者可能只感覺：「身體不舒服。」
於是情緒停留在身體感受的階段，無法進一步形成情緒概念。
二、情緒的問題，其實可能從身體開始
近年的研究逐漸發現，alexithymia 很可能與「內感覺（interoception）」有關。
內感覺指的是我們感知身體內部狀態的能力。
例如：
- 心跳變快
- 呼吸變急
- 肌肉緊繃
- 胃部不舒服
- 身體疲勞
- 發熱或發冷
這些訊號其實是情緒的重要原料。
焦慮時心跳加快。
憤怒時肌肉緊繃。
悲傷時胸口沉重。
害怕時胃部翻攪。
一般人大腦會把這些身體訊號進一步解讀成情緒。
然而對 alexithymia 者而言，這個轉譯過程可能出現困難，因此他們可能知道身體有變化，卻不知道那代表什麼，甚至有些人連身體變化本身都不容易察覺。
於是情緒變成一團模糊的身體經驗。
三、為什麼會形成 Alexithymia？
目前研究認為，alexithymia 並非單一原因造成。
（一）語言與情緒概念發展
Lee 等人（2022）提出語言假說（Language Hypothesis）。
情緒不只是感覺，情緒其實也是一種概念。
孩子需要透過與大人的互動逐漸學會：
「這叫生氣。」
「這叫失望。」
「這叫嫉妒。」
「這叫羞愧。」
如果情緒語言發展較慢，孩子可能較難建立這些分類系統。
（二）早期依附與創傷經驗
研究也指出，負向依附經驗、創傷經驗或情緒長期未被理解，可能增加 alexithymia 的形成風險。
當孩子表達情緒時，如果經常得到：
「不要哭。」
「不要想那麼多。」
「這有什麼好生氣的。」
久而久之，孩子可能逐漸與自己的情緒失去連結。
（三）神經發展差異
研究發現，自閉特質族群出現 alexithymia 的比例顯著較高。
部分研究估計，自閉特質者中約有 30% 至 50% 具有顯著 alexithymia。
近年甚至有研究認為，許多過去被認為是自閉症核心社交困難的現象，實際上可能與 alexithymia 有關。
例如：
- 難以理解他人情緒
- 同理反應較少
- 社交互動較生硬
未必全部來自自閉特質本身，而可能來自情緒辨識系統的困難。
四、Alexithymia 對生活的影響
研究顯示，alexithymia 與許多心理健康問題有關。
包括：
- 憂鬱症
- 焦慮症
- 壓力反應
- 自殺風險
- 飲食疾患
- 成癮問題
- 慢性疼痛
- 身心症狀
原因其實不難理解。
如果一個人不知道自己正在焦慮，就很難在焦慮初期調整自己。
如果一個人不知道自己正在生氣，就可能在累積到極限後突然爆發。
如果一個人不知道自己正在悲傷，就可能長期以疲勞、失眠或身體不適的形式呈現。
情緒沒有消失。
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出現。
五、Alexithymia 可以改善嗎？
過去許多人認為 alexithymia 是固定人格特質。
但近年的研究逐漸發現：
答案是可以。
2026 年發表於《Journal of Affective Disorders》的大型統合分析納入 59 篇研究、3368 名參與者，結果顯示：
心理介入能顯著降低 alexithymia，整體效果量達中等程度（Hedges’ g = -0.52）。
也就是說：
情緒辨識能力並非完全固定，而是具有可塑性。
六、哪種治療最有效？
有趣的是，研究沒有找到單一最強的治療流派。
真正效果最好的，是整合式介入（Integrative Intervention）。
這類介入通常同時包含：
- 心理教育
- 身體覺察
- 情緒辨識訓練
- 情緒表達訓練
- 關係互動練習
作者發現，效果最大的研究雖然名稱不同，但都包含這些共同元素。
這其實很合理。
因為 alexithymia 本身就是多層次的問題。
它同時涉及：身體 → 情緒 → 語言 → 人際關係
因此單一技術往往不足。
七、單純正念為什麼效果有限？
很多人可能會猜測正念是最佳治療。
然而這篇統合分析卻發現：單獨的正念或冥想介入效果最小。
原因可能是：正念能提升覺察。
但 alexithymia 還需要：
- 辨認
- 分類
- 命名
- 表達
例如：
一個人透過正念察覺到自己胸口很緊。
這只是第一步。
他還需要知道：「原來這是焦慮。」
接著還要能說：「我現在有點焦慮。」
最後還要能向別人表達：「我需要休息一下。」
這些步驟超出了單純覺察的範圍。
八、職能治療的角度來看
如果從職能治療角度來看，目前研究其實提供了一個非常清楚的方向。
第一步是協助個案感覺到自己的身體。
透過活動、動作、感覺經驗與日常生活，增加對疲勞、緊張、興奮與放鬆的覺察。
第二步是協助個案建立情緒語言。
把身體訊號翻譯成情緒概念。
例如：
「肩膀很用力。」
可能代表：「你正在生氣。」「一直想離開。」
可能代表：「你開始緊張了。」
第三步則是在關係中練習。
因為情緒本來就是在人與人的互動中被學會的。
孩子需要經驗：我感覺到了什麼、我把它說出來、別人理解了我，然後我也開始理解自己。
九、從 DIRFloortime 的觀點看 Alexithymia
如果用 DIRFloortime 的觀點介入，alexithymia 的發展其實涉及許多早期功能情緒發展能力。
孩子需要先能感覺自己的身體狀態，接著將感受連結到情緒經驗，再將情緒經驗連結到符號與語言，最後才能理解自己與他人的心理狀態。
因此，從目前研究與神經發展觀點來看，最有希望的介入模式逐漸收斂成一個方向：
內感覺覺察（Interoception）
＋情緒教練（Emotion Coaching）
＋心智化（Mentalization）
＋關係取向介入（Relationship-Based Intervention）
換句話說，治療的目標不是教孩子背情緒卡。
而是幫助他逐漸完成一條發展路徑：
先感覺得到自己。
再知道那是什麼。
再能說出來。
最後能用這些經驗去理解別人。
這或許才是 alexithymia 介入最核心的本質。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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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荃安職能治療師撰寫，經ChatGPT潤稿並製作插圖
